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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聿: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的“成人之道”

发布者: [发表时间]:2018-10-30 [来源]:

孙正聿 | 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的“成人之道”

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是“学以成人”。对于这个主题,当代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必须作出两个方面的回应和回答:一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如何理解“人”?二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何以使人“成人”,即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成人之道”是什么?只有回应和回答了这两个问题,才能在“中、西、马”的哲学对话中澄清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人”和“成人”的理解,才能切实地承担起马克思主义哲学在“我们时代”的“使人作为人而成为人”的历史使命。

马克思主义哲学系统地阐释了对“人”的理解

“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这是马克思于1843年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提出的著名论断。对于“人本身”,马克思在其后的著述中作出了一系列重要的论断,深刻、系统地阐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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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在1844年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人是“类的存在”,而这个“类”的特性就是“自由自觉的活动”;1845年,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明确地把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表述为“人的感性活动”即“实践”活动;1846年,在与恩格斯合著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进一步明确地提出,“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而这一过程的“现实前提”则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因此,“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1847年,在《哲学的贫困》中,马克思又从批判英国古典经济学家李嘉图“把人变成帽子”和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把帽子变成观念”出发,深刻地揭示了“经济范畴只不过是生产的社会关系的理论表现”,并因此致力于从“生产的社会关系”去揭示“现实的人”和“现实的历史”;1848年,在与恩格斯合著的《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集中地揭示了资本主义的“生产的社会关系”的本质,指出“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1859年,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在关于“指导我的研究工作的总的结果”中提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正是以“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这个根本性的“解释原则”出发,马克思在其理论巨著《资本论》中,以40余年呕心沥血的研究,深刻地揭示了“物与物的关系”掩盖下的“人和人的关系”,揭示了从“人的依赖关系”到“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再到未来的“自由人的联合体”的人的历史形态,并把“人类解放”确认为自己“为历史服务的哲学”的价值诉求和历史使命。

梳理和研究马克思关于“人”的一系列论断和论述,我们可以从总体上作出如下的概括:马克思是以“历史”作为根本的“解释原则”来理解“人”;马克思是以“现实的人”为出发点来理解“人”;马克思是以“人的历史形态”为内容来理解“人”;马克思是以“现实的历史”为对象来研究“人”;马克思是以“人类解放”为使命来论述“人”。

马克思主义哲学在整体性视域中理解“人”

是把“人”视为“历史”的存在,还是把“人”视为“非历史”或“超历史”的存在?这是关于“人”的两种“解释原则”;正是这两种不同的“解释原则”,构成了关于“人”的不同的哲学理论。马克思认为,“人不是抽象的蛰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因此,“第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由此产生的个人对其他自然的关系”。“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由此,马克思深刻地批判了费尔巴哈对“人”的理解:“他没有看到,他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恩格斯由此得出的根本性结论是:“要从费尔巴哈的抽象的人转到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须把这些人作为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去考察”,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科学”。

是把“人”视为“现实的人”,还是把“人”视为“抽象的人”?这是关于“人”的“历史”解释原则与“非历史”解释原则的直接体现。正是针对费尔巴哈所设定的是“一般人”而不是“现实的历史的人”,马克思明确地提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社会关系是历史地形成的,历史地形成的社会关系才是人的本质。因此,“人之为人”,在于人的历史性的社会性;“人之成人”,则在于改变其历史性的社会关系而重构其新的时代性的社会关系。正因如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成人之道”,特别关切的是历史性地变革人的全部社会关系,特别注重的是人的存在方式的历史性变革。

是从人的“历史形态”去看待“人”,还是从人的“一般本性”去看待“人”?这是能否把人理解为“现实的人”的实质性问题。马克思认为,人“作为人类历史的经常前提,也是人类历史的经常的产物和结果,而人只有作为自己本身的产物和结果才成为前提”。正是由于人自身作为历史的“前提”和“结果”,才以自己的活动构成了“现实的人”,即“历史形态的人”。在“人的依赖性”的历史形态中,“现实的人”是受经济生活的禁欲主义、精神生活的蒙昧主义、政治生活的专制主义支配的“人”;在“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历史形态中,“现实的人”从根本上说是受“资本”支配的人。只有把“人”从“资本”的统治中解放出来,“现实的人”才能成为“自由而全面发展”的“人”。正因如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成人之道”,特别关切的是揭露人在“非神圣形象”即“资本”中的自我异化,特别注重的是对资本主义即“现实的历史”的批判。

是从“现实的历史”去看待“人”,还是离开“现实的历史”去看待“人”?“现实的人”是生活于“现实的历史”之中的人,是由“现实的历史”构成其“全部社会关系”的人。离开“现实的历史”,“人”就是“抽象的人”而不是“现实的人”。在“现实的历史”即资本主义社会中,“人和人的关系”体现为“物和物的关系”,商品的交换本质上是劳动的交换,而货币则成为“每个人行使支配别人的活动或支配社会财富的权力”,由此所形成的就是“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存在方式,也就是“现实的人”的存在方式。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成人之道”,特别关切的不是“个人的处境”而是“现实的历史”,特别注重的是改变“现实的历史”而不是“个人的修养”。

是以“人类解放”为使命,还是以“健全人格”为目标?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为历史服务的哲学”,是以“人类解放”和“人的全面发展”为使命的哲学。马克思认为,在“作为阶级的成员”的“虚假的共同体”中,一部分人的发展是以牺牲另一部分人的发展为条件的,因而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只有在人类解放的“真正的共同体”中,每个人的发展不仅不以牺牲他人的发展为前提,而且为他人的发展创造条件,从而实现“一切人的自由发展”。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成人之道”,特别关切的是“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特别注重的是以人类解放而实现“一切人的自由发展”。

马克思主义哲学揭示了“人之为人”的历史性内涵

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最为直接的理论来源,德国古典哲学集大成者黑格尔所理解的“哲学”,就是引导人们“尊敬他自己”,并“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在黑格尔看来,这个“最高尚的东西”,就是作为“普遍理性”的“关于时代的真理”;而要“配得上”这个“最高尚的东西”,就要实现“个体理性”与“普遍理性”的辩证融合,就要以“关于时代的真理”构成人的“现实自我意识”。以“文明的逻辑”和“时代的真理”而构建每个人的“现实自我意识”,这就是黑格尔的“成人”的“哲学”。

马克思批判地继承了黑格尔的以构建“现实自我意识”为指向的“成人之学”,不是以“无人身的理性”的自我认识和自我运动来展现“文明的逻辑”和“时代的真理”,恰恰相反,马克思是以“文明的逻辑”和“时代的真理”来揭示人的历史性存在和“人之为人”的历史性内涵。在马克思这里,“成人”的根基,是以“历史”的解释原则“认识你自己”,是以历史地形成的“全部社会关系的总和”理解“人本身”,是以“现实的历史”所支配的个人看待“现实的存在”,是以“人们的社会存在”看待人们的“现实自我意识”。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使人“成人”的最为实质的内容,是使人掌握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特别是掌握“现实的历史”即资本主义的发展规律,为人们提供“认识你自己”的世界观、历史观、人生观、价值观。以科学的世界观、历史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构成人的“现实自我意识”,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 “成人之道”的根本指向和实质内容。

人是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存在,人们的世界观、历史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不是孤立的“个体自我意识”,而是具有时代内涵的“社会自我意识”。人之为人的“社会自我意识”,具有不容回避和不可否认的社会性质、社会内容和社会形式。个人的价值期待、价值取向和价值认同,总是同社会的价值理想、价值规范和价值导向密不可分的。透过个人之间千差万别的价值选择,我们就会发现:每个人的价值目标总是“取决”于社会的某种价值理想;个人的价值取向总是“取向”社会的某种价值导向;个人的价值认同总是“认同”社会的某种价值规范;个人的价值选择总是“依据”社会的某种价值标准。人之成人的过程,绝不是孤立的个人的“养成”过程,而是对人类文明和民族文化的认同过程,是对社会的某种价值理想、价值规范和价值导向的认同过程。“把读马克思主义经典、悟马克思主义原理当作一种生活习惯、当作一种精神追求,用经典涵养正气、淬炼思想、升华境界、指导实践”,我们就会笃志践行,把自己培养成光明磊落、奋发有为的高尚的人。

人是理想性的、批判性的、超越性的、创新性的存在。人有不同层次的需要,人有不同境界的追求,个人的生命历程和人类的文明进步,都是把现实变为理想的现实。人之“成人”的过程,就是形成、追求和实现理想的过程,就是以“理想”指引和塑造自己的人生的过程。生活要有理想,人生需要选择,然而,个人的理想选择“要遇到许多竞相争取他信从的理想”,“一个人除非对供他选择的种种生活方向有所了解,否则,他不能理智地委身于一种生活方式”。面对古往今来扑朔迷离、大异其趣的“理论”和“理想”,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和理想放射出“最引人入胜”的光芒。马克思揭示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揭示了作为“现实的历史”的资本主义运动规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马克思主义为我们洞悉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为我们追求每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提供了伟大的理想和现实的道路。只有为人类解放而奋斗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写的人”;只有用马克思主义造就的人,才能成为“大写的人”。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我们时代的“成人之学”。

俄国诗人普希金说,“跟随伟大人物的思想,是一门最引人入胜的科学”。“为全人类而工作”的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和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殊的活动规律,创建了“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为“人之为人”和“人之成人”开辟了现实的“人类解放”道路。因此,在当代的关于“何以成人”的哲学研究中,深化对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的“人”和“成人”的探索,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重要的。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转自公众号:反思与奠基